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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绿前天晚上打死了我的老鼠。

说是“我的老鼠”,其实我与那只老鼠并不算熟,有大概一礼拜的时间,我们共同生活在屋子里,偶尔我们俩会在厨房门口撞见,它看也不看我一眼,顶着它梳理得的油光发亮的头发从我面前咻咻走过,有时候走到阳台,有时候走到卧室。

比起我这个蓬头垢面只在书房逗留的人,它更像是这个家的主人,到处走来走去,好像有忙不完的事。嘴里念念有词:“该死的这个家没个活人吗?到处乱糟糟的。”我悄悄回到书桌前坐下,把脚也缩到了椅子上——我怕它一会还要伶一桶水进来拖地。

有时候半夜它会翻垃圾桶,悉悉簌簌吵得我睡不着觉,我走到客厅把灯打开,它就停下了。灯只要一关上,它又开始翻。我狠一狠心想把它连着垃圾桶一起扔下楼,但没两秒又觉得还是算了,只要我一碰那个垃圾桶,它肯定钻出来顺着我的手臂爬到我的脸上,光想一想我就要吐了。

后来阿绿来了。

阿绿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和我妹妹一样大。

她刚买了五本新书,坐在客厅木椅上问我:“你喜不喜欢拆新书?”我说:“喜欢。”她大方地分了一本给我,说:“来吧,剥光他的衣服。”

和阿绿认识是因为英剧《Doctor Who》,那时她是个园艺设计师,来帮阿春弄花草,见我第一句话是:“阿紫,你也看DoctorWho吗?”那时我对生活还抱有极大的热情,一手按住胸口:“He is my little boy!”

隔天她就去了我家帮我做饭。

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奇妙,跟当年同时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小红本的年轻人一样,我们产生了莫名其妙的默契、理解、信任,和爱。

在阿春店里上班后,每天早上,她先去菜市场买菜,再到小卖部买烟,碰上“买一送一”的活动她还会手提两个大瓶装的雪碧,爬上我家的四楼,叫醒昏睡在沙发上的我。

如果我是男的,肯定深信她爱我。我又怀疑她其实爱女人。我问她:“阿绿,你是不是爱女人?”

为了证明她并不爱女人,她开始骂我。

“你什么时候扫一下地,你家像狗窝一样。”

“你多久没洗澡了不会被自己臭醒吗?”

“花都全死了你就不会浇一下水吗?”

“有时候我看你,像一只狗耶。”

……

我举旗认输:“算了,你不爱女人。”

但她依然落下了动不动骂我两句的毛病。

我出去玩,把客栈托给她照看。中途不太放心,打电话给她:“怎么样啊,猫狗都好吗?客人愉快吗?”听筒里传来风吹着我们顶楼铁皮乒乒乓乓的声音,她声音平淡:“晚上刮起了台风,客房里全在漏水,屋顶可能要被吹走了,猫狗和我抱成一团,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我惊讶:“啊,那客人们都退房走了吗?”“他们倒是想走,走得了吗?另外,你是禽兽吗?怎么不关心一下我会不会害怕。”“啊?那你害怕吗?”“不害怕。”“那不就得了,我告诉你啊,你千万别把钱退给他们啊,如果屋顶被吹走了逃跑时一定记得把猫狗带上。”“好的。”

阿绿是我们一群朋友里最年轻的,长得也很漂亮。圆脸圆眼睛,不抽烟,好皮肤。像所有年轻漂亮却不知道自己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样,她常常苦恼:“如果我瘦一点就好啦。”

我安慰她:“你那是婴儿肥啦,年纪大一点消肿就好了。”

不久她又说:“世界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多吃点小孩子要胖点才好看。”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胖点,瘦点,自然就好了,心灵美最重要。”

我真诚地看着阿绿,被她打了一顿。

阿绿常说要找个夏日男朋友:有头发,有几个会呆在户外的朋友,晒黑的胳膊,甜甜的冰激淋,冰西瓜,游泳,海水,台风天,图书馆,台阶,异性恋。

原本我觉得她这个夏日男朋友也不一定是空想,要知道世事难料,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直到她把我家那只老鼠打死。

我听到了动静,看向正趟在沙发看书的阿绿:“它又来了,你快去帮我赶走它。”说完我逃到了阳台外面。

阿绿拿起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走到客厅,把阳台、厨房、卧室、书房、厕所的门统统关上,我趴在窗户上,忽然看到一截老鼠的尾巴,大喊:“在椅子下面!”她光着脚蹲在地上,拿竹竿敲地:“嘿!嘿!出来啊。”我说:“你要小心啊,它会顺着竹竿爬到你身上!”她像看傻逼一样看我一眼,把老鼠赶出了椅子,老鼠朝阳台门的方向窜来,我啊啊啊大叫着差点跳上了阳台的围墙。

“啪”的一声。阿绿抬头:“好了。”

“它死了吗?”我探头问。

“死了。”阿绿找来一个塑料袋,把老鼠装进去。

“不过有时候它会装死。”她举起竹竿隔着塑料袋又狠狠敲了几下:“哎呀,它的眼睛被我打出来了。”

我要吐了,强忍恶心:“你快点把它弄走。”阿绿伶着塑料袋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不要扔到那里!”

“那扔哪里?”阿绿不耐烦。

我们同时看向了窗外。

第二天我家旁边的小学操场上出现了一只被打得眼睛都掉出来的死老鼠。

“其实以前我不怕老鼠。”第二天,我试图找回点尊严。

“哦。”阿绿头也不抬,继续打着她的“节奏大师”。

“是啊,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脆弱。”我颓丧着脸,希望她能看我一眼。

阿绿没有搭理我。

我想她以后也不会搭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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